關於一個人的病故,我曾有很幼稚的成見。那是許多電影、電視劇在腦中種下的刻板印象,將死的人虛弱地躺在病床上,身邊有她最重要的人,愛人也好朋友也好(現在浮現出了日劇《白色巨塔》中財前五郎臨死的形象,和好友/宿敵 最終互相坦誠),感情或領悟進行昇華之後安詳地去世。財前五郎死於胃癌,奶奶死於肺癌。
癌症病人的臨終,很遺憾地,不太可能是清醒、平和的。因為癌細胞侵襲腦部,奶奶在最後彌留的一週裡,神智早就不再清明。她骨瘦如柴,躺在重症室的小床上,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聲。我媽媽認為她想說些什麼,只是過於虛弱說不出來。吃力地抬手似乎想要比劃什麼或觸碰什麼,卻動不了。臨終的癌症病人,如果沒有得到完美的護理,是又髒又臭的。廈門的醫院的ICU,雖然不能像美劇裡的那樣幽靜又簡潔,但至少沒有特別糟糕的味道。只有一次我在探視時間剛開始時匆匆進入病房,正撞見奶奶在拉屎。當時她的身體情況還能下床,就蹲在床邊用便器拉屎。一股臭味毫不客氣地蔓延在病房裡,奶奶頭髮淩亂不堪地蹲著,像個流浪女人。她身邊有個護工小陳,三十多歲的男人,等著。等奶奶拉完小陳一把幫她擦了,然後幫她上床,動作極快、一氣呵成,也不知道擦得乾淨不乾淨。我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有一天會這樣看著奶奶拉屎。ICU病房裡的病人有男有女,竟然連床帳都不拉就這樣如廁,也是護工的不盡職吧。在人生命最後的關頭,還有性別嗎?還有文明嗎?還有尊嚴嗎?──再轉一個彎思考這件事:也許我們一直固守的也只是一種虛偽的文明,拉屎就拉屎,為什麼不能讓別人看見?看見奶奶拉屎,也不影響我對她的尊敬。而且,我覺得奶奶當時已經神志不清到認不得我了,她並不知道都發生了什麼事。
初中時爺爺去世,我在週記作業裡寫了葬禮,鉅細靡遺地描寫了爺爺的遺體。被紅藍白三色的織物蓋著,像蓋著法國國旗。嘴半張著,露在外面的牙齒很黃而且齙得厲害。那篇文章被當時的語文老師批評,說對死者缺乏應有的敬意。其實,一方面,靜默地觀察和忠實地記敘,並不代表不敬;另一方面,對人的尊敬,和對遺體的尊敬,也不能混為一談。也許那位老師是認為在葬禮中那麼冷靜地觀察,不符合孝子孫悲傷的情緒。但這一次奶奶的葬禮,我也是一樣靜默地站在一邊看著。當大家對遺體第一次致敬過後,等教會的人來舉行儀式的大約四十分鐘的時間內,鬧哄哄的人群都在靈堂外面坐著塑料凳子一邊聊天一邊等待,我也一個人站在靈堂裡看著奶奶的遺體,比上次只是站在人群中看爺爺要近得多,安靜得多,時間要長得多。奶奶的遺體比爺爺的要漂亮多了,就像她在世時一直比他漂亮一樣。面容很整潔,不知道是因為冷凍或脫水的緣故,臉上的皺紋都消失了,皮膚變得很光滑平整。由於剛從太平間的冷庫中被取出來,臉上漸漸地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。但宛如在生這種事是假的。死屍就是死屍,任誰也不會將它和生人混起來。電影裡演的那些躺在棺材裡氣色很好的樣子,偶爾還能看到演員呼吸起伏的胸膛,在真正的葬禮上看不到。奶奶的遺體,臉收縮得很細小,下巴變得很尖,嘴唇也變得很薄;眼睛緊閉著,只有很小的兩條縫,像被膠水糊住那也緊緊粘合在一起。
遺體送入焚燒爐時,有個LED屏幕,顯示第幾號爐,某某地址某某人,火化進度。好幾具遺體同時在火化中,進度各自不同。當時我坐在家屬等候區望著那個LED屏幕想:尼瑪還有火化進度……。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在LED屏幕上看見我奶奶的名字,也許是所有普通人最後一次讓別人看到他們的LED名字。再見,奶奶,再見。等時空扭曲,維度升級,蟲洞開啟時,也許可以再相視而笑。也許不再見了,那也沒關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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